第21章 夜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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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下得更疯了。

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，溅起半尺高的泥花，又被狂风卷着，斜斜地抽在人脸上，生疼。深夜的山道上，逃荒的队伍蜷缩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，像一群被雨水打湿的败絮。

人们挤在一起，互相汲取着微薄的体温。破旧的草席、烂棉袄被当作挡雨的工具，却根本抵挡不住这倾盆大雨。有人打着响亮的呼噜，睡得昏沉——大概是累到了极致，连风雨都吵不醒；有人蜷缩着咳嗽，一声声撕心裂肺，在雨声里断断续续；还有人睁着眼睛，望着漆黑的夜空，眼神空洞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没人注意到，山坳边缘的几丛灌木后，有几道影子正在缓缓移动。

“走。”

宋阳的声音压到最低，几乎被雨声吞没。他一手紧紧搀着李氏，另一只手摸索着前面的路，指尖触到的是冰冷的泥和尖锐的石子。老娘的身子在发抖，一半是冷的，一半是怕的，他能感觉到她攥着自己胳膊的手，指节都在用力。

“娘，别怕，跟着我走。”他凑近李氏耳边，温热的气息混着雨水喷在她耳廓上，“很快就到了。”

李氏点点头，牙齿咬着嘴唇，没敢发出一点声音。

紧跟在他们身后的是王二柱。他把二丫背在背上，用破布绳牢牢捆在腰间，怀里还抱着昏昏欲睡的铁蛋。铁蛋大概是被颠簸醒了，小嘴动了动，哼唧了一声，王二柱立刻用粗糙的手掌捂住他的嘴，压低声音哄道：“蛋儿乖，睡，爹带你找好地方。”

铁蛋似乎听懂了，蹭了蹭父亲的胸口，又沉沉睡去。王二柱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，每一步都踩在泥泞里，发出“噗嗤”的轻响，很快就被哗哗的雨声盖了过去。

最后面是张寡妇。她左手紧紧牵着铁蛋（王二柱的儿子，怕他跟不上），右手抱着用破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丫丫。丫丫被惊醒了，小声地哭，张寡妇立刻停下脚步，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，用下巴蹭着她的头顶，嘴里发出极轻的“嘘”声。那哭声很轻，像小猫似的，很快就被风吹散了。她抬起头，警惕地扫了一眼身后的山坳——那里依旧一片死寂，只有风雨在咆哮。

七个人，像一串被雨水浸泡的影子，悄无声息地滑出了逃荒队伍的边缘。

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。

山路被雨水冲刷得泥泞不堪，脚下的碎石时不时打滑，稍不留意就会摔倒。宋阳走在最前面，凭着白天记下的标记和闪电偶尔照亮的轮廓，辨认着方向。他的裤腿早已湿透，沾满了泥浆，沉重得像灌了铅，每抬一步都要费极大的力气。

身后，山坳里的鼾声、咳嗽声还在隐约传来，像一条无形的锁链，牵扯着他们的脚步。宋阳不敢回头，他怕一回头，那股安逸（哪怕是等死的安逸）就会勾着他停下——在这乱世里，放弃挣扎太容易了。

“快到岔路了。”宋阳回头，用手势示意众人加快脚步。

前面不远处，一道狭窄的山缝隐约可见，那是他白天探好的路——穿过山缝，就能绕开主路，钻进更深的山林，朝着废村的方向去。

王二柱点点头，把背上的二丫往上颠了颠，深吸一口气，跟上宋阳的脚步。张寡妇也咬着牙，拖着铁蛋，几乎是小跑着往前赶。孩子们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紧张的气氛，都懂事地闭着嘴，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在雨幕里起伏。

就在他们即将钻进山缝时，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模糊的呓语：“水……水……”

宋阳的心猛地一跳，下意识地按住李氏，所有人瞬间僵在原地，大气不敢出。

山坳里，一个老汉翻了个身，大概是梦到了喝水，咂了咂嘴，又沉沉睡去。